仙女宫
标题:
苍衍雷烬
[打印本页]
作者:
admin
时间:
2 小时前
标题:
苍衍雷烬
【苍衍雷烬】(1-8)
作者:龙扶
标签:仙侠、修真、仙子、哦齁、师娘、玄幻
简介:
锋芒山剑鸣再起,“灭世”之谶重现人间。
天下第一人“龙首”,于此山失踪七十年后,其子被托付至正道魁首苍衍派。
龙啸入雷脉,本欲潜心修行,探寻父踪,却不知自己已踏入一场更为凶险的劫数。
白日,他是勤勉寡言的雷脉新秀,引惊雷淬体,修为突飞猛进。
黑夜,他却沉沦于师娘陆璃的玄黑袍裙之下,在一声声蚀骨焚心的“哦齁”浪叫中,汲取着悖伦的欢愉与修为的暴涨。
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无法言说的禁忌。
当黑龙教的阴影再次笼罩,当“灭世”的真相残酷揭开,
龙啸方才惊觉——他所经历的情劫、师劫、苍生劫,早在他踏入修道界时,便已环环相扣。
而这苍衍之劫,始于锋芒,终于……他道心抉择的刹那。
---
第一章
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自混沌初开,清气上升为天,浊气下沉为地,其间造化孕育,渐成六族。
首为神族,四象为尊——苍龙盘踞东方云海,朱雀镇守南天炎域,白虎啸傲西山金岭,玄武蛰伏北冥深渊。其下各有神兽神禽相随,司掌天地四时运转,寿元无尽,与天地同庚。
次为仙族,居于九重天阙。其人形貌与凡人无异,然受天道敕封,位列仙班,建天庭,设帝君,布律法,统辖三界秩序。仙者非人可修成,乃天地精粹所化之灵族,亦得长生久视。
其三为人族,最是繁盛。凡人居尘世,生老病死不过百年;修道者求索大道,引天地灵气淬炼己身,寿可达三百至千载。人间王朝更迭,宗门林立,修道者或入世济民,或隐山求道,皆在追寻那渺渺天道。
其四为妖族,万物有灵,皆可开智。兽禽草木得日月精华,百年启智,千年化形。妖者善恶难辨,嗜血者众,向善者稀,然大道之前,众生平等,亦有妖修得证大道,受人香火者。
其五为魔族,来去无影,生灭无端。或由怨气聚,或自杀念生,乃至情爱痴狂、执念不散,皆可成魔。此族非血肉之躯,实乃诸般负面之炁所凝,凶厉非常,常为祸世间。
最末为鬼族,生死轮回之必经。人、妖死后,魂魄离体,或入地府轮回转世,或因执念滞留阳间化作厉鬼。此族无实体,然执念深者,亦可修得鬼道,留存记忆,穿梭阴阳。
六族并立,三界乃成。
此六族共存相争,已不知多少岁月。
而今,天下修道者皆为一事所牵动——
锋芒山,又要鸣剑了。
天下奇山无数,然最诡谲者,莫过于西南边陲的锋芒山。
此山高不过千丈,却终年被灰白色雾气笼罩,山体寸草不生,唯见嶙峋怪石,状若剑戟指向苍穹。每逢十三至十九年不等,山中必出一道冲天剑光,色如霜雪,上接云汉;伴一声剑鸣,响彻千里,闻者皆觉神魂震颤。
初时,世人皆道山中藏有绝世神兵,四方修士蜂拥而至。然入山者,无论修为高低,皆一去不返。千年间,葬身此山的修道者不知凡几。
后有智者考据古籍,得一残卷记载:“锋芒现世,剑光冲霄,其鸣如泣,天下将倾。”故世人称此剑为“灭世”。
七十年前,锋芒山剑光再现时,天下第一人——“龙首”孤身入山。龙首来历神秘,无人知其师承门派,只知他道法通玄,曾一剑斩灭为祸东海的三头蛟魔,也曾孤身闯入魔域全身而退。世间公认,其修为已近人族极限。
十年间,世人皆以为龙首已陨落山中。不想十年后的一个雨夜,有人见一道黑影自锋芒山方向踉跄而出,手中似握一剑,隐有寒光闪烁。
奇诡的是,龙首出山后,锋芒山依旧每隔十几年便发剑光剑鸣,山中神兵仍在。
而亦无人知晓龙首已然出山,世人皆道龙首已殁于锋芒山中。
自此,“灭世”传说愈发扑朔迷离。
---
锋芒山下三十里,有村名“止剑”。
村名虽曰“止剑”,村中人却无人敢近锋芒山十里之内。祖训相传:山中有大凶,近者必死。故而村中猎户采药人,皆止步于村西十里碑前,从无逾越。
村东头有家客栈,名“望山居”,掌柜不知名姓,村民顺其祖上本是修道之人,因伤隐退在此,传至这一代,已无人修道,只老老实实经营客栈生意。
近几日,望山居的生意却突然好了起来。
因据各方推算,锋芒山下一次剑光现世,就在这三五日内。天下修道者,无论正邪,或为观此奇景,或心怀觊觎,皆蜂拥而至。止剑村作为离锋芒山最近的村落,自然客栈爆满。
大堂里早已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物,或道袍飘飘,或劲装短打,或蒙面佩刃,或锦衣华服,皆目光炯炯,气度不凡。
“听说了吗?昨夜东边三百里的落霞峰有异光冲天,怕是有宝物出世,可这边的人都往锋芒山跑,真是……”
“宝物?天下宝物再多,能比得上‘灭世’吗?这剑鸣越来越频繁,怕是真要出大事了!”
“出大事才好!乱世出英雄,说不定你我就能捡个漏……”
角落里,一名灰袍老者冷嗤一声:“捡漏?锋芒山吞了多少英雄豪杰,你们这些后生也敢做梦。”
众人侧目,见那老者独坐一桌,面前只摆一壶清茶,双手枯瘦如柴,眼神却锐利如鹰,顿时噤声——那是成名已久的“枯手道人”,据说曾亲眼见过龙首入山。
大堂忽然安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,天边传来一声清越剑鸣。三道金色剑光破空而至,如流星划落,稳稳停在客栈门前。剑光散去,现出三人身影。
当先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,身形挺拔如松,着一身玄金长袍,袖口绣着复杂云纹。他脚下金剑化作流光收入袖中,动作行云流水。面容俊朗,眉宇间自有一股正气,只是眼神沉静得不像年轻人该有的样子。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年轻弟子,神情恭敬。
三人一进大堂,原本喧闹的客栈顿时鸦雀无声。
有人低声惊呼:“是苍衍派的人!”
“那领头的……御的是金鳞剑!莫非是金脉大弟子魏重阳?”
“除了他还能有谁!你看那袍子上的云纹,七道金线,正是苍衍七行之首的金脉标识!”
魏重阳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,径直走到柜台前。老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,闻声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。
“三间上房。”魏重阳声音平静。
“对不住客官,只剩两间了。”老掌柜赔笑道,“剑鸣在即,来的人多。”
魏重阳略一沉吟:“那就两间,我和两位师弟挤挤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柜上,“再备些清淡饭菜送到房里。”
“好嘞!”老掌柜收起金子,朝里屋喊道,“老二,带客人去天字二号、三号房!”
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应声而出,约莫二十五六岁,面容憨厚,眼神却异常清明。他朝魏重阳点点头,也不多话,引着三人上楼。
待他们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大堂里才重新响起低语。
“苍衍派也来了……这次事情怕是不简单。”
“你们说,苍衍派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内情?”
“哼,纵是知道,会告诉我等么。”
大堂中的低语如潮水般涌动,却又在每一个有意压低的尾音里透出焦灼与猜疑。枯手道人闭目养神,指节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,仿佛在数着什么旁人听不见的节奏。角落里那几个先前谈论“捡漏”的修士,此刻也收了声,只拿眼偷偷瞟向楼梯方向,神色复杂。
“苍衍派素来以镇守天地正道自居,轻易不出山门,”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修士捻着胡须,若有所思,“此番金脉大弟子亲至,只怕……不是观剑那么简单。”
“管他简单不简单!”邻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闷声道,“剑鸣将至,各凭本事。他苍衍派再厉害,还能拦住天下人不成?”
话音未落,客栈外天色已悄然暗沉。灰白色的雾气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,从锋芒山方向缓缓蔓延过来,连风里都带上了一股若有若无的、金属摩擦般的寒意。
---
魏重阳在房中静坐。天字二号房陈设简单,一床一桌一椅,窗子正对着西边——那是锋芒山的方向。此刻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,与渐沉的暮色。
他背后的金鳞剑微微震颤,发出只有主人能感知的低吟。这柄灵剑对天地间的锐金之气感应最为敏锐,此刻的异动,无疑印证了师门推演——锋芒山的“剑鸣之期”,就在这两夜之间。
“师兄,”身后一名年轻师弟低声开口,他叫方准,入门不过十年,此次跟随出来眼见这般阵仗,难免有些紧张,“方才楼下那些人……”
“不必理会。”魏重阳声音平稳,目光仍注视着窗外,“鱼龙混杂,各怀心思。我们此行只为印证古籍记载,观察剑光与天地灵气的关联,非为夺宝,亦非为争斗。牢记师命,谨守本心即可。”
另一名师弟陈松年岁稍长,较为沉稳,此时却微微皱眉:“师兄,我方才在楼下,似乎感应到几缕极淡的阴秽之气,混在人群里,一闪即逝……怕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了。”
魏重阳终于转过身,眸色深沉:“此地临近锋芒山,煞气与灵气交织,本就易吸引邪祟。今夜起,你二人轮值守夜,警惕些。若真有事,以保全自身和村民为先。”
“是。”两人齐声应下。
---
夜色如墨,彻底吞没了止剑村。
望山居大堂的灯火亮至后半夜,才陆续熄灭。村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天地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魏重阳并未入睡,只是在榻上盘膝调息。约莫子时三刻,袖中金鳞剑骤然发出一声尖锐颤鸣!
几乎同时——
“轰隆——!!!”
大地猛地一抖,仿佛地底有巨兽翻身。整座客栈剧烈摇晃,梁柱嘎吱作响,瓦片簌簌落下。远处,锋芒山方向爆出一片刺目欲盲的惨白光芒,瞬间照亮半边天穹!
紧接着,一道无法形容的尖锐鸣响贯天彻地而来!那不是寻常声音,而是直刺神魂的厉啸,客栈中顿时响起一片痛哼与惊呼,修为稍弱者已抱头滚倒在地。
剑鸣!锋芒山的剑鸣,提前了!
魏重阳身形一闪已至窗前,推开窗棂。只见远处山影轮廓在白光中狰狞扭曲,那道冲天剑光比古籍记载的更为粗壮、更为暴烈,仿佛要将天穹捅破。
村中已然大乱,村民惊恐的哭喊、修士呼喝腾空之声混杂一片。
就在这天地异变、人心惶惶的刹那——
“杀——!”
一声冰冷彻骨的号令,自村外黑暗处响起!
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自雾气中涌出,蹿上屋顶,撞入街道。他们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下,黑巾蒙面,手中兵刃泛着幽蓝或暗红的不祥光泽,见人就砍,逢修者便围,动作干脆狠辣,分明是早有预谋的屠杀!
“何方妖孽,敢在此造次!”有正道修士怒喝迎上,剑光掌风爆开。
然而袭击者配合默契,三五成群,专挑混乱中落单或修为较低者下手。更可怕的是,他们的功法诡异,刀锋过处带起阵阵腥风,灵力中掺杂着腐蚀般的阴寒之气,分明是邪道一路!
“保护村民!”魏重阳厉声喝道,身影已如金色闪电般掠出窗外,袖中金鳞剑铿然出鞘,化作一道磅礴金光,直斩向一名正将屠刀挥向老幼妇孺的黑衣人。
剑光过处,那黑衣人连刀带人被斩成两截,黑血喷洒。但更多的黑衣人立刻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般围拢过来,眼中只有冰冷杀意。
客栈内外已是一片修罗场。火光乍起,不知是谁打翻了灯油,点燃了房檐。哭喊声、兵刃碰撞声、濒死惨叫声、邪功爆裂声……与那未绝的天地剑鸣交织在一起,将这曾经宁静的止剑村,彻底拖入了血与火的深渊。
魏重阳金鳞剑舞成一团光轮,护住身后一片惊慌失措的村民,眼神冷冽如冰。他看向四周,只见黑龙教众如潮水般从黑暗中不断涌出,显然已埋伏多时,就等这剑鸣惊天、人心大乱的一刻。
而远处,锋芒山的惨白剑光,依旧冷冷映照着这片突然降临的杀戮之夜。
第二章
剑鸣未绝,杀戮已盛。
望山居内外火光冲天,黑烟混杂着血腥气弥散四散。正道修士虽奋力抵抗,奈何黑衣人此番有备而来,不仅人数众多,更兼功法诡谲阴毒。那紫黑色的灵力如附骨之疽,一旦沾染便侵蚀经脉,几名冲在前头的散修转眼已面色发黑,倒地抽搐。
“结阵!莫要分散!”有经验老道者疾呼,三五名修士背靠而立,剑光交织成网,暂阻住黑衣人的冲势。
然而黑衣人真正的杀招,此刻才悄然降临。
客栈屋顶最高处,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。那人并未蒙面,一袭深紫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,双颊凹陷,眼眶深邃,最骇人的是一双眼瞳——竟是纯粹的漆黑,不见半点眼白。他负手而立,俯瞰下方混战,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
“枯手老儿,”紫袍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喊杀与剑鸣,“七十年不见,你还是一样爱管闲事。”
角落处,枯手道人早已起身,那双枯瘦的手掌此刻泛起灰铁色泽。他死死盯着屋顶上的人,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:“黑龙教‘阴瞳’……你竟还活着!”
“托你的福,”紫袍人——阴瞳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,“当年你们所谓名门正派,无耻之尤,竟然联手合击,可让本座好生休养了数十年。”他缓缓抬起右手,袖中并无剑,五指却轻轻一握。
天地间的阴煞之气骤然向他掌心汇聚!
枯手道人脸色剧变,暴喝一声,双掌向前猛推。那对枯手上爆出刺目灰光,化作一面古朴厚重的石碑虚影,正是他成名绝技“镇山碑”——据说曾凭此技硬撼过蛟龙一击。
然而阴瞳只是轻蔑一笑。
握拢的五指,张开。
一道紫黑色的剑光自他袖中掠出。那剑光初时细如发丝,离袖三尺便暴涨如龙,通体缠绕着粘稠如实质的阴煞黑气,隐约竟有龙形轮廓,张牙舞爪,直扑枯手道人!
剑光过处,空气发出被腐蚀的“滋滋”声响,连火光都仿佛黯淡了一瞬。
枯手道人的镇山碑虚影与那紫黑龙形剑光撞在一处——
没有巨响,没有爆炸。
灰光凝成的碑影如同热刀下的牛油,悄无声息地被从中剖开、消融。紫黑剑光去势不减,自枯手道人胸口一穿而过!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。
枯手道人踉跄一步,低头看向自己胸前。没有伤口,没有血迹,但那袭灰袍自胸口开始,迅速泛起紫黑之色,如墨渍蔓延,所过之处衣物化作飞灰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可整个身躯已从胸口处开始崩塌、消散,不过两个呼吸,一代成名高手,竟化作一地黑灰,随风而散。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战场一瞬。
正派修士人人面色惨白,几名与枯手道人相熟的老修更是目眦欲裂。那是枯手道人啊!在正邪大战中活下来的老一辈强者,竟连一招都接不住?!
“枯手前辈——!”有人悲吼。
阴瞳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漆黑的双瞳转向下方众生,声音平静得令人骨髓发寒:“碍事的清了。接下来……一个不留。”
“杀——!!!”
黑龙教士气大振,攻势陡然疯狂数倍。正派修士节节败退,防线不断收缩,已退至客栈门前不足十丈的狭小区域。村民的哭喊声更加凄厉,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中,老幼妇孺相互推挤践踏,乱作一团。
魏重阳咬牙,金鳞剑光化作一道金色弧墙,硬生生挡住三名黑衣人的联手扑杀,剑身嗡鸣,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手腕淌下。
“师兄!”方准一剑刺穿一名教众咽喉,喘着粗气退到他身侧,脸色苍白,“真气……消耗太快了!这些人的功法会吸蚀灵力!”
陈松挥剑斩断一道袭来的阴煞锁链,额角已见冷汗:“他们是想耗死我们!”
魏重阳何尝不知。金鳞剑虽利,但他的灵力并非无穷。连续出剑抵挡、护持村民,再加上黑龙教功法那诡异的侵蚀性,丹田内的真气已去了六成有余。抬头看去,正派修士已折损近半,剩下的也多是带伤苦撑,而黑龙教众却仍在不断从雾中涌出,仿佛没有尽头。
难道今夜,真要全军覆没于此?
一道暗红刀光趁他分神,刁钻地自侧面劈向一名缩在墙角的老妪。魏重阳瞳孔一缩,金鳞剑来不及回援,他左掌猛拍,一道金色掌印轰出,虽震偏了刀锋,自己却被另一名黑衣人趁机一爪撕中后背。
“嗤啦——”袍裂皮开,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顿时浮现,阴煞之气顺伤口钻入,剧痛伴随着冰寒蔓延。
“师兄!”方准、陈松惊呼欲来救援。
“守好阵脚!”魏重阳低喝,咬牙封住后背几处大穴,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。金鳞剑光芒略黯,却依然挺立。
阴瞳依旧站在屋顶,漠然注视着这一切,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必然的结局。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远处依旧冲天的惨白剑光,漆黑眼底深处,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灼热。
村民死伤已过半。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鲜血汇成细流,渗入石板缝隙。绝望如浓雾,笼罩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头。
魏重阳剑势渐沉,每一次挥剑都仿佛拖着重物。方准左肩中了一镖,乌黑迅速蔓延,陈松为了护他被一刀划开肋下,鲜血浸透半身衣袍。
真的要守不住了……
就在金鳞剑光即将被三道阴煞鬼爪撕碎的刹那——
“唉。”
一声轻叹,自客栈门槛内响起。
很轻,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喊杀、剑鸣与哭嚎,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。
下一刻,那道佝偻着背、始终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老掌柜,一步踏出了门槛。
他动作看起来并不快,甚至有些老迈的迟缓,可这一步迈出,身形却诡异地出现在了三名正扑向魏重阳的黑衣人头目身前。
那三人皆是筑基后期的好手,反应极快,见人影突现,想也不想,三把淬毒短刃分上中下三路疾刺!
老掌柜看也没看,只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在空中随意一划。
没有剑,没有光。
但那三名黑衣人头目的动作骤然僵住,脖颈处同时浮现一道极细的血线。血线迅速扩大,三人瞪大双眼,仿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,头颅已齐齐滚落在地,尸身仍保持着前刺的姿态,数息后才轰然倒下。
全场一寂。
客栈内残余的几名黑衣人尚未从同伴瞬死的震骇中回神,老掌柜的身形已如鬼魅般在场中连闪数下。
没有剑光,没有风声。
只有那并拢的食中二指,在昏黄火光与远处惨白剑光的映照下,勾勒出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轨迹。
每一点,便有一名黑衣人身形僵直,眉心、咽喉或心口悄然绽开一点红痕,随即无声瘫软下去,气息全无。不过几个呼吸,客栈大堂内还能站着的黑衣人,竟已被清扫一空。
魏重阳强压住翻腾的气血与后背钻心的阴寒刺痛,目光死死锁在那道佝偻却此刻显得无比挺拔的身影上。金鳞剑低低嗡鸣,竟似带着一丝……敬畏般的震颤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抱拳深深一礼,声音因伤势和激动而略带沙哑:“前辈……可是……‘龙首’?”
老掌柜缓缓转过身。那张平日里总是堆着市侩笑容、皱纹深嵌的脸,此刻平静无波。浑浊的眼珠在火光映照下,竟似有极淡的金芒一闪而过,锐利如出鞘古剑,与方才判若两人。
他没有承认,也未否认,只是看着魏重阳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、近乎缅怀的弧度:“苍衍派金脉的大弟子……金鳞择主,眼光不差。青年才俊,你师父教导有方,苍衍派……后继有人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客栈外依旧激烈却已显颓势的战团,以及远处那冲霄不止、愈发暴烈的惨白剑光,叹息道:“但此番,不是叙话的时候。”
他忽然上前一步,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掌,轻轻按在了魏重阳未受伤的右肩上。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暖流瞬间涌入,魏重阳只觉背后伤处那蚀骨的阴寒之气竟被强行压制、驱散了大半,精神为之一振。
“老朽有一事相求,”老掌柜——或者说,这位极可能便是消失七十载的传奇人物——目光沉静地看着魏重阳,语速加快,却字字清晰,“黑龙教来势汹汹,所图非小。老朽三个不成器的儿子,俱在客栈后院柴房暗格中躲藏。他们……均非修道之人,留在此地,十死无生。”
他另一只手向后一探,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连鞘长剑。剑鞘古朴,呈暗银色,无任何纹饰,只在鞘口处隐约有细微如发丝般的寒芒流转。
“此剑,名为‘锋芒’。”他将剑递向魏重阳,眼神复杂,似有万千言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叹,“是……当年烛龙剑毁了以后,机缘所得。你……也一并带走。”
魏重阳心神剧震。“烛龙剑”正是当年“龙首”威震天下的佩剑之名!他双手微颤地接过这柄看似平凡的“锋芒”剑。入手冰凉,却奇异地不显沉重,反而有种血脉相连般的微鸣自剑鞘内传来,与他袖中的金鳞剑产生极其隐晦的共鸣。
老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疑问与震撼,却无暇解释:“阴瞳我来抵挡。带他们走,走得越远越好,莫回头。”
话音未落,他佝偻的身形已然挺直,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磅礴气势,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,虽不复巅峰时的毁天灭地,却依旧带着令天地色变的凛然威压,冲天而起!
客栈屋顶上,一直漠然观战的阴瞳,那双纯黑的眼瞳骤然收缩,死死盯住了下方那道突然气势暴涨的佝偻身影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与难以置信的神色:“是你?!你竟真的没死……还藏在这里?!”
“走!”老掌柜(龙首)低喝一声,不再看魏重阳,一步踏出客栈门槛。他并未御剑,也未施展任何花哨身法,只是朝着屋顶阴瞳的方向,平平无奇地踏出了一步。
这一步踏出,他脚下那片狼藉的地面仿佛微微一沉,空气中响起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爆鸣。他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,再清晰时,已然出现在了客栈正前方的半空之中,恰好挡在了阴瞳与魏重阳等人之间!
“方准!陈松!”魏重阳咬牙,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,厉声喝道,“随我去后院!救人!”
他一手紧握“锋芒”剑,一手召回金鳞剑,金色剑光再起,却不是攻敌,而是卷起他与两名师弟,如电射向后院。沿途试图阻拦的几名黑龙教众,被金鳞剑残余的凛冽剑气扫中,非死即伤。
后院柴房,果然有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。破开之后,三名面色苍白、但仍镇定的青年蜷缩其中,大的约莫二十出头,小的不过十五六岁,但是果然毫无修为在身。
“走!”魏重阳言简意赅,金鳞剑光暴涨,将三名青年与两位师弟一同笼罩。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只见半空中,龙首那看似单薄的身影,已与浑身紫黑煞气狂涌的阴瞳遥遥相对。龙首手中无剑,只是虚虚一握,天地间的灵气与远处锋芒山溢散出的某种锐利煞气竟疯狂汇聚而来,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似真似幻、光芒吞吐不定的气剑!那气剑的形状……隐约正是当年传说中的“烛龙”模样!
阴瞳如临大敌,袖中那柄紫黑龙形邪剑已然完全出鞘,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啸,滚滚黑气将其身形笼罩,仿佛化作了一条狰狞的恶龙!
两大强者对峙的威压,让下方混战都为之滞涩了一瞬。
“金鳞,起!”魏重阳不再犹豫,催动全身所剩不多的灵力,灌注于金鳞剑中。金鳞剑发出一声高昂龙吟,剑光载着六人,化作一道璀璨金虹,不顾一切地冲破客栈后院的矮墙与稀疏的拦截,朝着与锋芒山相反的东方天际,疾驰而去!
身后,传来阴瞳愤怒的尖啸,以及龙首那平静却蕴含无尽威严的声音,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嘈杂:
“阴瞳,今日……老夫陪你。”
紧接着,是两股恐怖力量悍然对撞的惊天巨响,与骤然照亮整个夜幕的、金黑交织的刺目光芒!
金虹破空,将止剑村的火光、剑鸣、杀声与那惊世对决的余波,迅速抛在了身后沉沦的夜色之中。
魏重阳紧握手中冰凉的“锋芒”剑,感受着剑鞘内那奇异的脉动,回头望向那已化作一点微光、却依旧传来阵阵恐怖波动的战场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如烙印般深刻:
龙首未死。
“灭世”之谜,远比所有人想象的,更加复杂。
而手中的这柄“锋芒”,与那正在毁灭村庄、或许也正在与邪魔鏖战的老人,又到底隐藏着怎样的过往与秘密?
夜风凛冽,载着幸存者与未解的谜团,御剑飞驰,没入茫茫黑暗。前方路途未卜,身后的真相,却已随着这一夜的血火与重逢,掀开了沉重的一角。
第三章
金鳞剑光划破长夜,如流星逆飞。
魏重阳强压伤势,将所剩无几的真气尽数灌注于脚下剑光。金鳞剑与他心神相连,感应到主人急切,剑鸣愈发清越,速度再提三分,在云层间撕开一道笔直的金痕。
身后数十里外,止剑村方向的天空依旧泛着不祥的暗红与惨白交织的光晕,偶尔有沉闷的爆炸声隐约传来,那是绝世强者交锋的余波。每一次震动传来,魏重阳的心便沉一分,但他不敢回头,也不能回头。
龙首将三子与这柄“锋芒”剑托付于他,是信任,更是沉重的责任。
“师兄!后面!”方准忽然低呼,声音因紧张而干涩。
魏重阳神识早已散开,自然也察觉到了——三道阴冷黏腻的气息,如附骨之疽,自下方山林中悄然腾起,正以极快的速度追来。那是黑龙教的身法,带着特有的腥煞之气,显然是留守外围、专门截杀逃遁者的精锐。
“修为不弱,三人合击之术娴熟。”陈松迅速判断,脸色凝重。他肋下伤口虽草草包扎,但失血加上真气消耗,面色苍白如纸。
魏重阳目光扫过剑光上惊魂未定的龙首三子。三人虽竭力保持镇定,但骤然经历血腥杀戮、父亲突然显露惊天手段、又被陌生修士带着飞天遁地,此刻眼中尽是茫然。他们毫无修为,是最大的拖累,也是必须护住的人。
“减速,落向前方那座矮峰。”魏重阳当机立断,声音冷静,“方准、陈松,你们护住他们三人,在峰顶石碑后隐蔽,无论发生何事,不得现身。”
“师兄!你的伤——”方准急道。
“无妨。”魏重阳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出鞘的金鳞,“他们既追来,便存了灭口或擒拿人质之心。躲不掉,那就斩了追兵,再寻生路。”
说话间,金鳞剑光已斜斜向下,坠向一座林木稀疏的石头矮山。山顶有半截残破的古碑,不知何年所立,正好可作掩体。
剑光甫一落地,魏重阳便反手一拍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推力将龙首三子与两位师弟送至石碑之后。“匿息,静观。”他简短吩咐,随即转身,面对追兵来处。
他并未立刻唤出金鳞剑,而是先将一直握在左手的那柄“锋芒”剑,连鞘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。这剑是龙首临危托付,他直觉此物非凡,但此刻强敌当前,无暇探究,更不敢贸然使用陌生之器。右手虚空一握,袖中金鳞化作流光落入掌心,金色剑身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,寒芒吞吐。
三道黑影几乎同时落在矮山对面三十丈外的一块巨岩上。黑袍罩体,面覆黑巾,只露出三双阴鸷的眼睛。居中一人身形略高,气息也最沉厚,左右两人稍逊,但步伐气息浑然一体,显然是长期配合的搭档。
“苍衍派的小子,跑得倒快。”居中黑衣人声音嘶哑,如金属刮擦,“把人交出来,给你个痛快。”
魏重阳不答,只是缓缓抬起金鳞剑,剑尖遥指三人。他背后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,阴煞侵蚀虽被龙首暂时压制,但真气运转间总有滞涩。必须以最快速度解决战斗,拖得越久,对自己越不利。
“找死!”左侧黑衣人冷哼一声,身形陡然模糊,化作一道黑烟贴地疾窜,并非直线扑来,而是曲折如蛇,轨迹难辨,手中一对淬毒分水刺已无声无息递向魏重阳双肋!
与此同时,右侧黑衣人凌空跃起,双手结印,一股腥臭的黑风自其袖中涌出,风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虫影嘶鸣,铺天盖地罩下,赫然是歹毒无比的咒法!
面对上下夹击,魏重阳动了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仅仅一步,身形却仿佛瞬间一分为二。一道残影留在原地,承受了黑风血虫的扑击,真身却已出现在左侧黑衣人突进的轨迹正中!
金鳞剑光乍亮,如朝阳初升时刺破黑暗的第一缕光。没有繁复的招式,只是简简单单一记直刺。然而剑速之快,已然超出了那黑衣人视觉与神识感应的极限!
“噗!”
剑尖精准地点在分水刺的刃脊薄弱处。那黑衣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锐金之气顺着兵器狂涌而入,整条手臂瞬间酸麻,毒刺脱手飞出。他大骇之下急退,却见那道金色剑光如影随形,中途竟无半分凝滞转折,仿佛早就等在他后退的路径上,轻轻划过他的咽喉。
血线浮现。黑衣人捂住脖子,眼中满是惊骇与不信,委顿倒地。
此时,空中那腥臭黑风与血虫才将地面魏重阳的残影撕碎。右侧黑衣人见同伴一招毙命,惊怒交加,厉啸声中,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融入黑风。那风中虫影顿时暴涨,嘶鸣刺耳,颜色转为暗红,威力倍增,再次扑向魏重阳!
魏重阳眼神一凝,不退反进,金鳞剑划出一道浑圆的金色弧光,并非硬撼虫潮,而是剑随身走,人剑合一,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金线,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虫潮薄弱之处!剑光过处,金色剑气细密爆发,将触及的虫影纷纷绞碎,竟在漫天虫海中硬生生撕开一条通道,直扑施法者本人!
这一下变招险到极致,也快到了极致。那黑衣人正全力催动咒法,万万没想到对方不守反攻,且速度如此骇人,仓促间只来得及将剩余黑风收拢护体。
“破!”魏重阳吐气开声,金鳞剑尖金芒暴涨三寸,凝聚了他所剩真气之精粹,如钻头般狠狠刺入那团护体黑风!
“嗤啦——!”
黑风被强行洞穿,剑尖余势不衰,点中黑衣人胸口膻中要穴。黑衣人浑身剧震,护体煞气溃散,虫咒彻底反噬,惨叫声中,七窍黑血狂喷,仰面栽倒,眼见不活了。
电光石火间,连毙两人!
魏重阳落地,拄剑微微喘息,脸色又白了一分。这两剑看似轻松,实则耗力极巨,尤其是第二剑的突进与破防,几乎抽空了他残余真气的八成。但他目光依旧锐利如鹰,锁定了最后那名领头的黑衣人。
那领头黑衣人眼神惊骇交加,他自忖若是自己单独对上魏重阳,胜负犹未可知,但绝无可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两名配合默契的同伴。眼前这苍衍派弟子,剑术之精、决断之狠、真气之纯,远超其年龄应有的层次!
魏重阳只是缓缓调整呼吸,暗自运功恢复一丝真气,金鳞剑依旧稳稳指着对方。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,必须震慑住对方,迫其退走。
领头黑衣人眼神闪烁不定,显然在急速权衡。手下尽殁,对方虽看似力竭,但那份狠厉果决的剑势犹在,更重要的是,远处止剑村方向的恐怖波动正在减弱……无论阴瞳护法与那老家伙胜负如何,自己久留此地,风险太大。
“哼!今日且饶你性命!他日必取你项上人头祭我兄弟!”撂下一句狠话,领头黑衣人不再犹豫,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,几个起落便没入下方密林,气息迅速远去。
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感知中,魏重阳紧绷的神经才微微一松,喉头一甜,一口淤血涌上,又被他强行咽下。他身形晃了晃,以剑拄地,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师兄!”方准和陈松从石碑后疾掠而出,一左一右扶住他,脸上满是担忧。
“无碍……只是真气透支,伤势有些反复。”魏重阳摇摇头,示意自己还能站稳。
“多谢……仙长相救。”沉稳的声音传来。龙首长子领着两个弟弟走了过来,三人面色虽仍苍白,但眼神已镇定了许多。长子敦厚坚毅;次子魁梧英挺;三子略显瘦削沉静。三人齐齐向魏重阳深施一礼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魏重阳还礼,仔细看了看三人气色,“三位受惊了。此地不宜久留,黑龙教狡诈,恐有后手。我们需尽快离开,寻一处安全所在稍作休整。”
众人自然无异议。魏重阳略作调息,压下翻腾的气血,便再次催动金鳞剑光,载着众人向东继续飞遁。此番他刻意降低了高度与速度,沿山脉隐蔽处飞行,更加小心谨慎。
天色渐明,晨光驱散夜色,青山绿水在脚下延展。飞了约莫一个多时辰,寻到一处僻静山谷,溪流潺潺,林木掩映,灵气清新。
“在此歇息。”魏重阳操纵剑光落入谷中溪畔草地。他立刻盘膝运功疗伤。方准、陈松也抓紧调息,并戒备四周。
龙首三子默默走到溪边洗漱。长子取出干粮分食。待魏重阳调息完毕,伤势暂时稳定,他走到溪边三人身旁。
“魏仙长。”龙行起身,态度恭敬而坦诚,“昨夜变故,恍如隔世。那些凶人口中的‘龙首’……还有您对家父的称呼……家父他,究竟是谁?我们兄弟……真的什么都不知晓。”他眼中困惑与忧色交织。
次子和三子也停下动作,目光紧紧看着魏重阳。
魏重阳请他们坐下,自己也坐在青石上。方准和陈松调息完毕,静立其后。
“你们的父亲,”魏重阳缓缓开口,“在七十年前,乃是天下公认的第一修士,尊号‘龙首’。”他简略讲述了龙首当年的几件传奇事迹,以及其闯入锋芒山的往事。
三兄弟听得心神震撼,难以置信。那个每日与算盘、柴米油盐为伴的慈父(养父),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的人物?
“父亲从未提过……”长子喃喃,眼神茫然,“他只说祖上修道伤退,连母亲……我自记事起,也从未见过。”
次子闷声道:“对了,我叫龙啸,大哥龙行是父亲亲生,我与三弟龙吟是收养的。但父亲待我们三人,一般无二。”
魏重阳心下明了。龙首隐姓埋名,不仅是为避世,更是想让他们彻底远离“龙首”二字所承载的荣耀、恩怨与凶险,平安度过凡人一生。
“父亲将此剑托付于您,让我们跟您走……”龙行看向旁边石上的“锋芒”剑,声音微颤,“他是不是……预感到凶多吉少?”
魏重阳无法给出确切答案,只能郑重道:“前辈修为智计,深不可测。他既做此安排,必有深意。我将竭尽全力,护你们周全。”
他接着道:“我乃苍衍派弟子。百年前,龙首前辈与我派掌门真人相交莫逆,曾并肩抗魔。于公于私,我都应将你们安然带回师门,妥善安置。这也是前辈所愿。”
“苍衍派……”龙行低语,与弟弟们交换眼神。他们虽不懂修道界,但也知此派地位非凡。“我们……全凭魏仙长安排。”三人齐齐行礼。如今父亲下落不明,前途未卜,除了跟随这位受父亲托付、拼死相护的剑修,他们别无选择。
魏重阳扶起他们,目光掠过“锋芒”剑,又望向西方。龙首生死未卜,“灭世”之谜未解,黑龙教所图甚大。这柄连他都不敢轻易触动、却被龙首郑重托付的古剑,究竟藏着什么秘密?与那鸣响的“灭世”,又有何关联?
谜团如晨雾弥漫。
“休息片刻,而后出发。”魏重阳收敛思绪,沉声道,“前路恐不太平,需尽快返回苍衍派。”
晨光愈亮,山谷宁静。但魏重阳知道,带着龙首三子与这柄神秘的“锋芒”,他们的归途,注定波澜暗藏。真正的风雨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第四章
御剑七日,昼夜兼程。
魏重阳一行终于抵达苍衍派地界时,已是薄暮时分。连日的奔波与紧绷让众人都显得疲惫不堪,尤其龙首三子虽被金鳞剑光护着,但终究是凡人之躯,此刻皆是面色苍白,靠着一股意志强撑。
当脚下云雾渐散,露出那传说中的宗门真容时,饶是早已见过多次的魏重阳与两位师弟,也不由得心神为之一振。
在一片巨大无比的盆地之中。四面皆是万丈峭壁,如天然城墙环抱,岩壁上凿刻着无数古老的符文,在夕阳余晖下隐隐流转着淡金色光泽。盆地东西长约百里,南北稍窄,地势自边缘向中心微微倾斜,最终汇聚于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泊——那便是苍衍派闻名天下的“天衍灵池”。
从高空俯瞰,整个盆地宛如一只倒置的巨碗,碗底是碧波荡漾的灵池,碗壁则是依山势而建的连绵建筑群。殿宇楼阁错落有致,或悬于峭壁半腰,以飞桥栈道相连;或建于平缓坡地,被奇花异木环绕。建筑风格古朴厚重,多以青灰、玄黑二色为主,檐角飞翘如剑指苍穹,在暮色中勾勒出锐利而庄严的轮廓。
最奇绝的是盆地内的气象。因四面绝壁环抱,天地灵气在此汇聚不散,形成肉眼可见的淡淡雾霭,流转于殿宇林木之间。这些灵雾并非静止,而是随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动,仿佛整个盆地便是一座天然的巨大阵法。夕阳的金红光芒穿过薄雾,洒在灵池水面与琉璃瓦上,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晕,偶有仙鹤自林间飞起,清唳声在峭壁间回荡不绝。
“这……便是仙家福地吗?”龙吟——龙首三子中最小的少年,望着下方景象,喃喃出声,眼中满是震撼。
“好一处天地造化所钟的宝地。”龙行也深吸一口气,只觉一路奔逃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,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沁人的气息,吸入肺腑竟让人精神一振。
魏重阳驾驭剑光缓缓下降,解释道:“苍衍立派已逾三千年,初代祖师云游至此,见此地四壁环抱、灵气自生,形似天然丹炉,暗合‘天地为炉,造化为工’之道韵,遂在此开宗立派。外围峭壁上的符文,乃是历代祖师加持的护山大阵,非本门弟子或持令者,入阵则迷,强闯则诛。”
说话间,剑光已穿过盆地外围那层看似稀薄、实则蕴含无穷变化的灵雾。一入阵中,眼前景象陡然清晰数倍,连远处殿宇檐角的兽首雕刻都历历在目。与此同时,三道青色剑光自下方某座殿宇中升起,迎了上来。
“魏师兄!”当先一名青袍青年拱手行礼,神色恭敬,“掌门已接到传讯,命我等在此等候。这几位便是……”
他的目光扫过龙首三子,尤其在魏重阳手中那柄古朴连鞘长剑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正是。”魏重阳点头,“有劳赵师弟引路,先安排三位客人至‘客松院’歇息。我与方师弟、陈师弟需即刻面见掌门复命。”
“遵命。”
在那位赵姓弟子引领下,金鳞剑光落向盆地东侧一片较为清幽的院落群。此处松柏成林,院舍皆以竹木搭建,简朴雅致,与远处主殿群的恢弘气势截然不同,反倒有种返璞归真的宁静。
将龙首三子安顿在一处独立小院后,魏重阳仔细嘱咐:“三位暂且在此歇息,院外有弟子值守,一应饮食用度皆会有人送来。待我禀明掌门后,再行安排。”
“魏仙长请便。”龙行拱手,态度依旧恭敬而持重。
魏重阳深深看了三人一眼,尤其在那柄被他暂时留在院中石桌上的“锋芒”剑上顿了顿,终是转身,与方准、陈松二人御剑而起,直奔盆地中央最高处的那座殿宇——苍衍派中枢所在,“天衍殿”。
天衍殿并非建于平地,而是依托盆地中心一座天然石峰凿建而成。整座殿宇半嵌于山体之中,外露部分以玄黑巨石垒砌,高九丈九尺,殿顶呈八角形,每一角皆立有一尊青铜古剑雕塑,剑尖指天,隐有肃杀之气。殿前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,地面以黑白两色石料铺成巨大的太极图案,此时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冷光。
魏重阳三人在广场边缘按下剑光,徒步走向大殿。殿门前两名值守弟子见是他,躬身行礼:“掌门已在殿内等候,师兄请。”
踏入殿门,一股沉凝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殿内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更为开阔,三十六根合抱粗的蟠龙柱支撑穹顶,柱身并非金玉,而是某种深紫色的灵木,散发着淡淡的清心香气。地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殿顶镶嵌的数百颗明珠,如星罗棋布。最深处,九级玉阶之上,设有一张朴素的青玉云床,其上端坐一人。
那人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年纪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垂胸,着一身简单的月白道袍,无任何佩饰。他双目微阖,似在入定,周身并无惊人气势外放,却自然有一种与整座大殿、乃至与这方天地隐隐相合的韵味。
正是苍衍派当代掌门——息剑真人。
魏重阳三人行至玉阶前三丈处,齐齐躬身行礼:“弟子魏重阳(方准/陈松),拜见掌门真人。”
息剑真人缓缓睁眼。那一瞬,殿内仿佛亮了一下。他的眼神并不锐利,却深邃如古井,目光扫过三人,在魏重阳身上略作停留,尤其在看到他袍袖上的破损与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时,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。
“起身吧。”息剑真人的声音平和温润,却带着令人心定的力量,“重阳,你将此行经过,细细道来。”
“是。”魏重阳站直身躯,从抵达止剑村、锋芒山剑鸣提前、黑龙教突袭屠杀,到枯手道人战死、龙首现身、托付三子与“锋芒”剑、独战阴瞳,再到途中遭遇截杀,最后携人返回,一一陈述,条理清晰,不增不减。方准与陈松在旁偶尔补充细节。
整个叙述过程中,息剑真人始终静静聆听,面色无波。直到魏重阳说到龙首现身、并道出“此剑名为锋芒,是当年烛龙剑毁了以后,机缘所得”时,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。
“……弟子携龙首前辈三位公子与‘锋芒’剑,全力突围,终得返山门。”魏重阳说完最后一句话,再次躬身,“弟子未能探明锋芒山异变根源,反累及无辜村民,更让龙首前辈独对强敌,请掌门责罚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息剑真人轻轻一叹,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竟似带着岁月的重量:“何罪之有。你能临危不乱,护住龙首血脉与故人之物,已是大功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殿外渐浓的夜色,仿佛穿透重重山壁,看到了极西之处,“龙首……他果然还活着。”
魏重阳心中一震,听出掌门话中深意,忍不住问道:“掌门,龙首前辈与锋芒山、与那‘灭世’传说,究竟有何关联?这柄‘锋芒’剑,又为何物?”
息剑真人静默良久,目光从远处收回,落回魏重阳身上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此事之关窍,便是老朽,亦难窥全貌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少见的疲惫,“龙首道友惊才绝艳,其志所向,所思所想,早已非我等可以揣度。至于那‘锋芒’剑……老朽也未曾见过,更不知其来历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垂落,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,殿内的空气也随之沉凝。“说起七十年前……唉,其中纠葛,老朽亦有难辞其咎之处。”
魏重阳心神一凛,屏息静听。
“当年,锋芒山剑鸣之期将至,天下震动。邪魔外道蠢蠢欲动,更有传言,‘灭世’出,则天下乱。为防患于未然,天下正道魁首共聚于中原,商议应对之策。”息剑真人的语气平缓,却字字千钧,“彼时,龙首道友虽威震寰宇,然独来独往,并无门派归属。他……是不请自来。”
“不请自来?”方准忍不住低声重复,被陈松轻轻拉了一下衣袖。
“是。”息剑真人颔首,“龙首道友修为通神,行事但凭本心,不顾俗礼。他直入会场,言道锋芒山之变非同小可,并非寻常异宝出世,其中恐涉天地大秘,劝诫诸派勿要轻举妄动,更不可起贪念觊觎,当以镇守四方、护佑苍生为要。”
“此乃正理啊。”魏重阳道。
“然当时与会者,并非人人作此想。”息剑真人叹息,“其中尤以‘破军门’门主,王烈,反应最为激烈。破军一脉,专修铸兵炼己之法,讲究人兵合一,其道刚猛酷烈,一往无前,退则道心受损,故门人大多性情偏激执拗,杀伐之气极重,当年亦曾因行事过于酷烈,险些被划入邪道。王烈身为门主,更是脾性如火,桀骜难驯。”
他看向魏重阳:“重阳,你可知当时龙首道友,修为到了何等地步?”
魏重阳回想起师父平日的讲述,以及江湖上零星的传说,试探道:“弟子曾闻,龙首前辈修为已近人族极限,莫非……已至‘归一’之境?”在他看来,能开宗立派、堪称魁首的“归一境”,已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巅峰。
息剑真人却缓缓摇头,目光深远:“非也。龙首当年,早已越过归一,踏入了‘天人’之境,甚至……已窥得一丝‘天道’的门槛。”
“天……天道境?!”魏重阳悚然动容,连身后的方准、陈松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。他们虽知龙首强大,却从未想过竟至如此地步!
魏重阳不禁回想起自从入派时便学习的道境。道:
“凡人初窥门径,吐纳境,不过引气入体,夯实根基,还算不得真正修道。”
“其后乃问道境,明辨道途方向,坚定向道之心。”
“道心既立,需明心境,涤荡尘埃,照见本我真如。”
“心明气清,方可御气境,驾驭天地灵气,御物飞行。”
“御气纯熟,真气凝练如汞,便是凝真境,真气质量发生蜕变。”
“再往上,通玄境,领悟玄妙法则,神通初显,可称一方高手。”
“玄法贯通,与自身之道契合无间,达合道境,举手投足皆有道韵相随。”
“道法圆融,精气神三宝归元为一,即入归一境。至此境者,已有开宗立派、威震一方的资格,各派魁首,多在此列。”
“归一之上,乃天人境。此境修士,神魂与天地交感,可引动部分天地伟力,神通广大,近乎传说,世间罕有。”
息剑真人接着魏重阳的话,道:“而天人极致,感悟天地根本法则,自身之道与天道隐隐相合,便是那虚无缥缈的天道境。古往今来,明确达此境者,寥寥无几,皆如神话。龙首道友当年,便已站在天人巅峰,触及天道门槛,称之为‘天下第一人’,名副其实。”
魏重阳三人听得心驰神摇,往日只觉得通玄、合道已是师门长辈的高深境界,归一更是遥不可及,如今方知山外有山,道无止境。龙首当年之境,简直令人仰望。
息剑真人继续道:“当时会场之中,修为最高者不过归一之境,面对已达天人极致、气势无形的龙首,难免各有心思。王烈性情刚直(或者说刚愎),虽惊于龙首修为,却更恼其‘不请自来’与‘指手画脚’。加之破军门对神兵利器有着近乎执念的追求,对‘灭世’之说本就抱有异样心思,如何听得进龙首劝诫?”
他闭上眼,似是不愿回忆当时场景:“王烈当众出言,语气颇为不善,质疑龙首莫非是想独吞神兵,故以危言耸听阻挠众人。龙首道友性子……也算不得温和,几言不合,气氛便剑拔弩张。”
“王烈见言语上占不得便宜,竟……”息剑真人苦笑,“竟当众揶揄道:‘龙首,你既自诩天下第一,修为通天,又说得如此冠冕堂皇,何不亲自去那锋芒山,将那劳什子‘灭世’剑取来,一了百了,也省得我等在此猜疑费神?你若取得,我破军门第一个服你!’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谁能想到,当年导致龙首闯入绝地的导火索,竟是一句夹杂着讥讽与激将的戏言?
“老朽当时本当竭力斡旋。”息剑真人长叹一声,满是悔意,“奈何……唉,亦有迟疑,未能及时厉声制止。或许在心底,亦存了一丝……让这位特立独行的天下第一人去探探路的念头。此念一生,便是过错。后来龙首道友深深看了在场众人一眼,竟大笑三声,留下一句‘好!便如你所愿!’,旋即拂袖而去,直奔西南。此后七十年,音讯全无。”
“那王烈……”魏重阳声音干涩。
“王烈?”息剑真人睁开眼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龙首入山后第三年,正邪之间爆发一场大战,王烈率领破军门冲杀在前,悍勇无匹,却也因过于突进,身陷重围,最终……力战而亡。破军门经此一役,亦是元气大伤,如今虽仍在正道之列,声势已大不如前了。”
往事如烟,夹杂着愧悔、纷争与血火。谁能料到,当年一句意气之争的激将,竟牵扯出后来如此多的波谲云诡?龙首困于山中七十载,如今再现却似功力大损;锋芒剑鸣愈发急促;“灭世”传闻愈演愈烈;黑龙教这等邪魔再度猖獗,且明显有所图谋……
一切的线头,似乎都隐隐指向七十年前那座诡谲的锋芒山,和那把从未真正现身,却已搅动天下风云的“灭世”之剑。
魏重阳握住拳,感受到背后伤口隐隐作痛,也感受到怀中那柄“锋芒”剑隔着衣物传来的、冰凉而沉静的触感。龙首将剑与子嗣托付给他,究竟是看到了怎样的未来?
息剑真人的声音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拉回:“往事已矣,当下为要。龙首三位公子既已托付于你,便是与我苍衍有缘,务必妥善安置,保其平安。至于那‘锋芒’剑……你好生保管,未明其性前,勿要轻易动用。龙首道友舍身阻敌,换来你等生机,其中深意,或许日后方能知晓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魏重阳肃然应道。
“你伤势不轻,又连日奔波,先下去好生调养。”息剑真人挥了挥手,“有关锋芒山与黑龙教之事,门内自会商议。待你伤愈,或有重任。”
“是,弟子告退。”
魏重阳三人再行礼,缓缓退出天衍殿。
殿外,夜幕已完全降临,苍衍派各峰亮起点点灯火,与天穹星辰交相辉映,一片静谧祥和。然而魏重阳心中却如压着一块巨石。息剑真人的讲述,非但未能解开谜团,反而让那笼罩在“灭世”传说之上的迷雾,显得更加厚重幽深。
他抬头望向西方,那是止剑村,是锋芒山的方向。
龙首前辈,您此刻……是否安在?
而那柄名为“锋芒”的剑,又将在接下来的风雨中,引出怎样的故事?
夜风拂过,带着灵池的水汽与松柏的清香,却吹不散年轻剑修眉宇间凝重的思索。他知道,平静的修炼岁月,或许即将被打破了。
第五章
消息是七日后传回的。
一只青羽灵雀穿过苍衍派护山大阵的屏障,摇摇晃晃坠落在天衍殿前的青石广场上,被值守弟子拾起时,已然力竭。雀腿上绑着的细小玉筒内,只有寥寥数语,却字字染着血与火的气息:
“止剑村已夷为平地,尸横遍野,无一生还。黑龙教众退去,踪迹难寻。阴瞳、龙首皆不见踪影,唯余锋芒山剑光未熄,寒气弥天。”
息剑真人捏着那枚玉筒,在殿中静立良久。殿外天光透过高窗,在他月白的道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最终,他轻轻一叹,将那玉筒收起,唤来弟子:
“去客松院,请龙首三位公子来。”
---
龙行、龙啸、龙吟三人踏入天衍殿时,脚步都有些沉重。这几日虽在客松院静养,但父亲生死未卜、故乡惨遭屠戮的阴影始终压在心头。他们见到息剑真人端坐于玉阶之上,便齐齐行礼,姿态恭敬却难掩紧绷。
“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息剑真人抬手虚引,殿侧自有蒲团落下。
三人依言坐下,目光皆望向这位苍衍掌门。
“方才接到外界传讯,”息剑真人声音平和,却也不绕弯子,“止剑村……已毁。黑龙教退去,今踪迹不明。阴瞳与令尊……皆未寻得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死寂。龙啸拳头骤然握紧,骨节发白;龙吟脸色更白了一分,垂下眼去;龙行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虽仍有痛色,却已强自镇定:“多谢掌门告知。”
息剑真人看着三人,目光中带着些许审视,更多是温和:“令尊龙首道友,与老朽乃是故交。七十年前,他便曾在此殿与我论道三日,所言所悟,至今犹在耳边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此番再现,托付魏重阳将你们送至苍衍,其意不言自明——是望我能庇护你们,给你们一条可走之路。”
龙行抬头:“掌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苍衍立派三千年,修的是天地大道,纳的是七行之力。”息剑真人缓缓道,“金、木、风、雷、水、火、土,七行流转,化生万物。我派弟子入门,皆须以本门心法吐纳天地灵气,运行九九八十一个大周天,将无属性的灵气,转化为有属性的真气。一旦转化完成,属性便定,再难更改。”
他目光扫过三人:“当然,体质有亲疏,人心有偏好。有人天生亲火,却偏喜风行,亦可强转风属,只是事倍功半,前途有限。但大道三千,各凭缘法,强求不得,也强阻不得。”
龙行三人静静听着。这几日他们虽在客松院,却也通过值守弟子之口,略微了解了苍衍派的概况,知晓这是一条与他们过去平凡生活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“我苍衍派共分七脉,各掌一行。”息剑真人继续道,“金脉为主,执掌门派;其余六脉为旁,各司其职。老朽不才,执掌金脉,亦是本派掌门。”他看向三人,“若你们愿意,可入我苍衍门下。一则,算是承继令尊与苍衍的缘分;二则,在此修行,可得庇护,远离江湖纷扰;三则……修行之人,总有几分力量,他日若要追寻令尊下落,或是查明止剑村真相,也多个依仗。”
他语气诚恳,并无居高临下之意,反而带着长辈对故人之后的照拂。
龙行与两个弟弟交换了眼神。这几日他们早已商量过,父亲既将他们托付于此,必然有其深意。眼前之路,看似别无选择,却也未尝不是一条新径。
“晚辈愿入苍衍。”龙行率先起身,郑重一礼。
龙啸、龙吟也随之站起:“晚辈亦愿。”
“好。”息剑真人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既如此,便需选定所属行脉。”他目光落在龙行身上,“龙行,你性情沉稳坚毅,有担当而不失方正,金行锋锐而正大,守中持衡,与你心性相合。可愿入金脉?”
龙行垂首:“晚辈听从掌门安排。”
“龙啸,”息剑真人转向次子,“你体魄强健,性子刚直沉稳,雷行震天动地,荡邪诛秽,与你颇有相通之处。雷脉掌脉罗真人,性情豪迈,功法刚猛,你入他门下,也算相得益彰。”
龙啸抱拳:“是!”
最后,息剑真人看向最幼的龙吟。这少年身形略显单薄,眼神却清亮沉静,一路逃难虽惊惶,却从未失态。“龙吟,你心思灵动,感知敏锐,风无常形,却无孔不入,迅捷而缥缈。风脉掌脉林真人,善察机变,身法独步天下,你入风脉,或可展其所长。”
龙吟躬身:“谢掌门指点。”
“至于水脉,”息剑真人似想起什么,补充道,“我派规矩,水脉只收女弟子,门中所有女弟子皆入水脉修行。其余六脉之中,并无女弟子常驻。当然,若他日有缘,水脉弟子婚嫁,明媒正娶之后,可随夫居于一脉——此是后话,亦是门派常伦。我派虽不禁婚配,却重礼法规矩,弟子之间,绝不可有私通苟且之事,此乃门规大忌,切记。”
三人皆肃然应下。
“既已定下,便算入门。”息剑真人自袖中取出三枚玉牌,指尖金光微闪,在玉牌上刻下三人姓名与所属脉系,凌空送至他们面前,“此乃身份玉牌,凭此可通行门内多数场所,领取弟子用度。稍后自有执事弟子带你们前往各脉驻地,拜见掌脉师父,领取入门心法,安排住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郑重:“令尊之事,苍衍派不会置之不理。老朽已传令门下弟子,留意四方消息,追查黑龙教动向与令尊下落。你们既入苍衍,便安心修行,莫要急于一时。真相终有大白之日,却需有足以相配的实力与心性去承接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龙行双手接过玉牌,触手温润,其上“金脉·龙行”四字流转着淡淡金芒。
“去吧。”息剑真人挥了挥手,“修行之路,自此而始。望你们不负令尊所托,亦不负己心。”
三人再行一礼,缓缓退出大殿。
殿外阳光正好,天衍灵池的水汽随风拂来,带着沁人的清凉。远处各脉峰头在日光下清晰可见,飞檐翘角隐于林木之间,偶有剑光或各色遁光起落,那是苍衍弟子日常修行的轨迹。
龙行握紧手中玉牌,望向西方天际——那里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,是生死未卜的父亲,是迷雾重重的未来。
但脚下,已有了路。
龙啸拍了拍他的肩,咧嘴一笑。龙吟则安静地站在一旁,目光扫过远处缭绕的云雾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很快,三名身着不同颜色服饰的执事弟子自广场另一端走来,分别对应金、雷、风三脉。龙行三人互看一眼,点了点头,便随着各自的引路人,朝着不同方向行去。
背影在广场上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殿宇林木的掩映之中。
天衍殿内,息剑真人独坐玉阶,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,望向三人离去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
“龙首道友,”他低声自语,似叹息,似疑问,“你将他们送来,又将那柄‘锋芒’留下……究竟在谋算什么?那山中的剑,又到底是何物?”
殿内无人应答,唯有穿堂风过,拂动他垂落的长须。
殿外,苍衍派的一天如常开始。晨钟悠远,弟子演武的呼喝声隐隐传来,灵鹤清唳,云卷云舒。
但一些细微的变化,已悄然埋下。
金脉将多一名沉稳坚韧的弟子,雷脉将添一道刚烈奔雷,风脉将有一缕敏锐轻风潜入。
而那柄被魏重阳慎重收起、连息剑真人也未敢轻动的“锋芒”古剑,此刻正静静躺在金脉某处静室的剑架上,剑鞘朴素,唯有鞘口偶尔流转过一丝极淡的、如霜如雪的寒芒。
仿佛沉眠,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苍衍派的群山云雾,依旧缓缓流转,守护着这片千年福地,也默默注视着新入局的棋子,与那正在山外逐渐汇聚的、更汹涌的暗流。
第六章
与兄长和弟弟在广场分别后,龙啸便跟着一名身着深紫色劲装的年轻弟子,朝着苍衍派西侧的方向行去。
“龙师弟,我叫刘震,入门已有十二年,算是你师兄。”引路的弟子约莫三十岁上下,浓眉大眼,说话中气十足,走路时步伐扎实,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,“咱们雷脉驻地在西边的‘惊雷崖’,离天衍殿约莫二十里,不算远。”
龙啸点头应着,一边快步跟上,一边打量四周。离开中央盆地后,地势开始抬升,脚下的石阶蜿蜒向上,两旁不再是奇花异草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褐色、枝干虬结、叶片却呈银白色的奇特树木。
“这是‘雷击木’,”刘震注意到他的目光,解释道,“咱们这儿常年有雷灵气汇聚,寻常树木活不了,只有这种树,越劈长得越旺。你看见叶子上的银纹没?那是储存的雷力,晚上偶尔还会发光。”
果然,越往西走,空气中的气息越发不同。若说天衍殿附近是温润平和的灵雾,此处则隐隐透着一种躁动而刚猛的意味。风也大了些,吹在脸上,竟带着细微的麻意。
“雷脉现在有多少弟子?”龙啸问道。
“不算多,”刘震掰着手指数,“正式弟子八十六人,记名弟子和杂役加起来百来人吧。咱们雷脉功法刚猛,进境快,但对根骨和心性要求也高,性子太软或体魄不行的,练不了。所以人一直不算多,但个个都能打!”他语气里带着自豪,“咱们掌脉罗真人常说,贵精不贵多。”
“罗真人……”龙啸想起息剑真人的话。
“对,咱们得师父罗真人。”雷震笑了,带着几分亲近,“罗真人他老人家,三百多年前,还是个厨师的儿子!据说当年咱们苍衍派一位长老云游时,在一家大酒楼尝了他爹的手艺,赞不绝口,结账时却见后厨有个半大孩子,徒手把一筐百来斤的食材轻轻松松搬起来,面不改色。长老一探,发现这小子竟是天生的‘雷灵体’,力气大,筋骨壮,性子也直,是修雷法的绝佳材料!当下就问他愿不愿意上山修道。”
刘震说得眉飞色舞:“罗真人那时候才十四岁,听说能学本事,还能吃饱饭,二话不说就跟着走了。这一走,就是三百多年,从杂役弟子一路修到掌脉真人,还娶了师娘——哦,师娘不是咱们苍衍水脉的,是罗真人早年在外游历时,结识的其他正派道友,情投意合,结为道侣的。”
龙啸默默听着,心中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师父,有了个粗浅的印象:出身市井,直率务实,凭自身努力一步步登上高位。
说话间,两人已爬上一段陡坡。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极其雄奇险峻的崖壁群落,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此地地势陡然拔高,仿佛被一柄开天巨斧劈砍过,形成数座犬牙交错的陡峭山峰。山体并非青灰色,而是泛着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焦黑的色泽,岩壁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天然沟壑,状若闪电,在日光下折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。山峰之间云雾缭绕,但那云并非乳白,而是隐隐透着青紫色,不时有细微的电蛇在云层深处一闪而逝,发出低沉的“隆隆”闷响。
最中央、也是最高的一座山峰,通体黝黑,山形如一根斜指向天的巨大石锥,险峻异常。峰顶似乎被削平了,上面矗立着一片建筑。
“那就是咱们雷脉的主殿所在。”刘震指着那黑色石锥,“主殿就叫‘震雷殿’。走,上去。”
通往峰顶的路并非石阶,而是一道道嵌入崖壁的铁索栈道,以及几处看似惊险、实则被阵法稳固的天然石梁。山风猎猎,吹得人衣袍鼓荡。龙啸低头看去,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,谷中隐约可见紫电缭绕,偶尔传来“噼啪”炸响。
“小心点,跟紧我。”雷震嘱咐,“这风里有散逸的雷灵气,第一次走可能有点晕。习惯了就好,还能淬炼体魄呢。”
龙啸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一步步跟上。他体魄本就强健,心性也稳,虽觉脚下虚浮、周身微微发麻,倒也不至于慌乱。
登上惊雷崖,眼前景象又是一变。
峰顶面积颇大,约莫有数十亩,被人工平整过。中央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,虽不及天衍殿那般古朴厚重、隐含天道韵律,却另有一种霸烈雄浑之气。
殿高约七丈,通体以当地特有的“玄雷石”砌成,石色深黑,表面天然带有细密的银色纹路,远远望去,整座大殿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雷光电晕之中。殿顶并非寻常的飞檐,而是做成了层层叠起的尖锐棱角,如同蓄势待发的雷霆。殿门前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,柱身雕刻着缠绕的雷龙,龙睛以某种宝石镶嵌,日光下灼灼生辉。
大殿周围,依着山势错落分布着许多石屋、楼阁。这些建筑风格统一,皆以黑石为基,原木为梁,显得粗犷而坚固。有些建在悬崖边,以粗大铁链固定;有些则嵌在山体开凿出的洞穴之中。虽不精致,却与这险峻刚猛的环境浑然一体。
峰顶边缘,立着几座高耸的石塔,塔顶竖着金属长杆,直指苍穹,隐约有电弧在杆尖跳跃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类似雨后泥土与臭氧混合的气息,灵气活跃而躁动。
“那边是弟子们的居所和练功房,”雷震指着那些石屋,“东边那片平地是演武场,地面铺的是‘引雷石’,辅助修炼雷法用的。西边悬崖旁那些小静室,是给需要闭关或者感悟雷意的弟子准备的。”
他引着龙啸走向震雷殿:“罗真人平时多在殿后的‘听雷轩’,咱们直接过去。”
绕过大殿,后方有一片稍小的平台,几间简朴的石室依着山壁而建,门前种着几丛罕见的、开着蓝紫色小花的灌木,给这刚硬的环境添了几分生气。其中一间石室门户大开,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说话声。
“这火候!差一丝就是差一丝!跟你说了多少遍,引雷淬体时,心神要像绷紧的弓弦,松一分则力散,紧一分则弦断!再来!”
雷震在门外停下,恭敬扬声道:“师父,新入门的龙啸师弟带到。”
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。片刻,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出来。
此人看外表约莫五十来岁,实际年龄却已逾三百。他身高近九尺,肩宽背厚,穿着一身简单袍子,袖子挽到肘部,露出肌肉虬结、青筋隐现的小臂。国字脸,浓眉如戟,一双虎目炯炯有神,顾盼间似有电光流转。头发乌黑。整个人站在那里,就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,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,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市井豪杰般的草莽气息。
正是雷脉掌脉,罗有成真人。
罗有成目光如电,上下扫了龙啸一遍,那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穿透力。龙啸顿觉周身皮肤微微发紧,如同被细小的电流掠过。
“嗯,底子不错。”罗有成开口,声音洪亮如钟,“筋骨扎实,气血旺盛,眼神也正,是块练雷法的料。息剑师兄眼光还是那么毒。”他语气随意,没有太多客套,“进来吧。”
石室内陈设简单至极。一张石榻,一张厚木桌,几个蒲团。墙上挂着几幅笔力遒劲的字画,内容多是“雷动九天”、“刚正不阿”之类。最显眼的是墙角立着一柄几乎与人等高的双手巨锤,锤头乌黑,隐隐有暗紫色雷纹缠绕。
罗有成大马金刀地在主位蒲团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蒲团:“坐。刘震,去倒两碗山泉水来。”
刘震应声而去。龙啸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。
“你的事,掌门师兄传讯简单说了。”罗有成直截了当,“龙首前辈的后人,止剑村的劫难。过去的事,伤心也无用。既然入了我雷脉,往日的身份暂且放下。在这里,你就是雷脉弟子龙啸,一切从头开始,明白吗?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龙啸沉声应道。
“雷脉的规矩简单,”罗有成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心要正。雷法至阳至刚,心思不正、行事诡谲者,练了容易走火入魔,甚至堕入邪道。第二,骨要硬。雷法淬体,痛苦非常,怕疼怕苦的趁早别练。第三,性要直。咱们这一脉,讲究直来直去,有一说一,最讨厌弯弯绕绕、背后算计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!”龙啸回答得毫不犹豫,声音斩钉截铁。
罗有成眼中掠过一丝满意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光说没用,看你日后表现。”这时,刘震端了两只粗陶大碗进来,碗里是清冽的泉水。
罗有成自己拿起一碗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,一抹嘴:“拜师礼也简单。磕三个头,敬碗拜师茶——哦,咱们这儿以水代茶,意思到了就行。”
龙啸起身,走到罗有成面前,双膝跪地,双手捧起雷震递来的那碗泉水,高举过顶,朗声道:“弟子龙啸,今日拜入罗真人门下,愿遵师训,勤修苦练,持身守正,光大门楣!”说罢,俯身,郑重磕了三个响头,然后将水碗奉上。
罗有成接过碗,将剩下的小半碗水一饮而尽,随手将碗搁在桌上:“起来吧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罗有成的徒弟,雷脉第八十七名正式弟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之前未曾修道,需从最基础的吐纳练起。刘震,你先带他去领弟子服饰、身份玉牌,安排住处。明日辰时,带他到东边第三间静室,我先传他入门心法,测试他与雷灵气的亲和程度。”
“是,师父!”刘震应道。
龙啸再次行礼:“谢师父。”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,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:“有成,新徒弟到了?”
随着话音,一位看起来三十许岁的女子走了进来。她身着淡青色素雅长裙,外罩一件月白比甲,乌发绾成简单的发髻,插着一支碧玉簪。容貌绝美,
五官柔和,目光清澈,唇角带着自然的笑意,通身上下透着一种温婉宁静的气质,与这雷脉刚猛躁动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,却又奇异地和谐。
她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。
罗有成见到她,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缓和了许多,甚至露出一丝近乎憨厚的笑容:“夫人来了。这就是新收的徒弟,龙啸。”又对龙啸道,“这是你师娘,姓陆。”
龙啸连忙躬身行礼:“弟子龙啸,拜见师娘。”
陆夫人微笑着点点头,目光在龙啸身上停留片刻,温声道:“不必多礼。一路奔波,又乍入陌生之地,想必心神俱疲。我做了些清淡的糕点和安神的药膳汤,稍后让雷震给你送去。修行非一日之功,先把身子养好,心神安定,方能事半功倍。”
她的声音柔和,话语贴心,让龙啸心中一暖,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都松了一分:“多谢师娘关怀。”
“好了,你先跟刘震去安顿吧。”罗有成挥挥手,“记得明日辰时。”
“是,弟子告退。”
龙啸随着雷震退出听雷轩。走出不远,还能隐约听到里面罗有成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夫人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?”以及陆夫人轻柔的应答。
刘震笑着低声对龙啸说:“师娘人特别好,手艺也好。她虽然不是咱们苍衍水脉的,但修为也不弱,尤其擅长炼丹和调理。咱们雷脉弟子练功受伤或者急躁上火是常事,多亏有师娘照应着。”
龙啸回头看了一眼那简朴的石室,心中感触。这位粗豪刚猛的师父,却有这样一位温柔细致的师娘,刚柔并济,或许正是雷脉能在这般刚烈之道上稳步前行的原因之一吧。
他跟着雷震,走向峰顶东侧那片弟子居所。黑石砌成的屋子一排排整齐列着,每间门楣上都刻着编号。雷震将他带到一间空屋前,推门进去。
屋内同样简单,一床一桌一椅,一个打坐的蒲团,一个存放衣物的木柜。窗户对着外面的悬崖和远山,视野开阔。
“这是你的屋子。”雷震道,“被褥衣物等会儿有人送来。身份玉牌你得自己去‘执事堂’领,就在主殿旁边那间矮房子里。凭掌门给的那枚玉牌换正式的弟子玉牌,以后领月例、接任务、进藏书阁都得用它。”
龙啸点头记下。
“咱们雷脉作息简单,”刘震继续道,“辰时早课,通常是集体吐纳或听师父、师兄讲法;巳时至午时,各自修炼功法或武技;未时到申时,常有对练或完成门派任务;酉时晚课,温故知新;戌时后自由安排。当然,这只是大概,修为高了或者需要闭关,时间自己调整。规矩就师父说的那三条,记牢就行。”
交代完毕,刘震拍拍龙啸的肩膀:“师弟,既入雷脉,就是一家人。有什么不懂的,随时来问我,或者问其他师兄师姐。咱们这儿人直,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。你先休息,我晚点把师娘准备的吃食给你送来。”
“有劳雷师兄。”龙啸真诚道谢。
雷震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龙啸独自站在石屋中,环顾四周。粗糙的石壁,硬实的木床,窗外是险峻的群山与缭绕的雷云。空气中活跃的雷灵气刺激着皮肤,微微发麻。
这里,就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生活、修行的地方了。
欢迎光临 仙女宫 (https://xng11.top/)
Powered by Discuz! X3.2